2刚愎自用 (第1/3页)

    “将来？我想……我想当个员外！”少年一指抵着下颏沉思，又扬起天真的面孔，满脸向往地告诉男人他的志向。

    天界半月光景悄然飞逝，人间已度十六载光阴，在一处偏僻贫瘠的土地上，稚子在父亲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。

    他念过几年母亲，在被玩伴说有娘生没娘教时，在同伴穿着母亲绣的补丁衣服时，在那一个个慈眉善目、木簪布裙的妇人中，他凭想象描摹出母亲的面容，后来岁月荏苒，对母亲的执着被他尘封心底，他已不再想她，也不再纠结为何旁人生来便有母亲，唯独他没有。

    他顽皮胡闹，让父亲头疼，让夫子生气，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，但父亲告诉他，浑噩度日就是消磨时光，不可取，他该勤奋读书，考取功名，即便不能封侯拜相，起码也要出人头地，往后才不会有奔波生计之苦。

    他不明白，有人说大丈夫志在四方，又有人说功名利禄皆浮云尔，究竟哪个才是正理？人人都有选择道路的权利，何必拘泥于万人常走之路？倘若秉承天地世俗之论，随波逐流，与那笼中鸟又有何区别？

    他才不要做笼中鸟，他该是天上鹰，一辈子自由自在不受约束。

    人人都道读书好，他偏不读，读到满腹经纶，读到博古通今，谋个不大不小的官，结果作用只有包庇横行一方的乡绅，助纣为虐么？常言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，宁少清官一片，不要佞臣一角。况且读书累人得很，他整日里玩都玩不够，哪里有时间去学什么四书五经、君子六艺啊。

    可惜天不遂人愿，直到有一天，他发现自己身怀神力，紧接着又遇到了位威严赫赫的陌生男人，后来太多太多人闯进他的生命中，包括他朝思暮想的母亲。这些人像无数根细线，缠绕连结成绳索，禁锢住他的四肢，将他拖出那片山清水秀的村庄，又合力托住他的身体，牵引他跨越天堑，帮助他对抗天道。他怀揣着狭隘的私情去做大义之事，起初为了母亲可以放弃自己，最后为了苍生可以放弃母亲。他从事不关己到深知责任之重，他与从前的自己背道而驰。

    一岁一远行，一步一涉汤，五年掷生死，回首无故乡。

    自始至终，绳尾系在他身，绳端只握在一人手，便是杨戬——他最为敬重的长辈。

    杨戬，他来得莫名其妙，让人来不及反应，沉香对陌生人的防备心都很强，却愿意将自己的所有对他和盘托出，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和蔼可亲，温柔慈祥，像父亲，又与他爹大相径庭，准确来说，沉香第一眼见他，感觉他更像母亲，柔情似水、轻声细语，他舍不得与他分别。

    第二次见面，他带他去游湖逛街，还备了许多美味的糕点，那些糕点真精致，他从未见过，他又带他去买衣买鞋，恨不得把整条长街的东西都送到他手上似的，只是他没要。第三次见面，他不声不响地从天而降，把他从鬼差手中救出，还给他加了二十年阳寿，他定是神仙，他这样想。第四次见面，他学鬼差叫他真君老爷，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称呼，只要他叫他舅舅，他叫了舅舅，他好高兴，眼里的笑意貌似更深了，眼角都乐出了笑纹。他又说他这次来，是为了庆贺他的生日，长命锁沉甸甸的，他就这样套在了他的脖子上，他邻居家的孩子周岁得了一块长命锁，去年及冠才摘下，如今他也有了，他宝贝地不得了，却没注意到杨戬掌心的刀口伤痕。

    他们相互依偎着坐在湖边，夏日风暖气清，杨戬的衣角蒙住了他的手，又被风拂走。他知道杨戬是他的亲舅舅，若无血缘为带，他没有理由对他这样好，果然，事实的确如此，于是他缠着杨戬，问起自己的母亲，奇怪，他分明是母亲的哥哥，为何每每提到母亲时，他的神情总是那么悲伤、苦涩？

    原来，他就是那为闻名天下的二郎真君，也是掌管天条的司法天神，更是将他母亲关押在华山的“罪魁祸首”。他不明白，他母亲只是与人成亲生子，有什么错？杨戬身为她的亲哥哥，为何不能理解她，反而为虎傅翼。他也为人子，将来也会为人夫为人父，为何不能感同身受？他明明不是无情人。

    第五次见面，他们在初遇的地方大吵一架，他无法体谅他身为执法者的无能为力，他无法体会他心智未开时的年轻气盛，各有悲怆，各有思量，他以为杨戬不懂，但他错了。

    第六次……第七次……记不清朗了，他们后来的每一次相遇，不是互呛就是大打出手，也就只有单独见面的时候能够缓和片刻，一次是华山三考，一次是五千本书的考验，只是这两次，前者来的是杨戬的气，后者是杨戬的心，都不是他本人。他想，舅舅那么不喜欢他，等以后他将母亲救出，他们是否能够和好如初？

    直到昆仑交锋的那日，死而复生的四姨母道出真相，他才懊恼不已，庆幸自己那一斧子没起作用。

    他终于知道，是谁偷偷为他治疗大病小伤，是谁夜夜来峨眉山加以照拂，是谁殚精竭虑为他考量，是谁以命作路相辅，让他得贵人相助，自己却形单影只、孤立无援。

    在他的记忆中，他见到杨戬的次数屈指可数，杨戬见他的次数可能无法计量。

    这个除父母之外，与他最为亲近的人为了他几乎倾尽所有，他恨过他，恨他害得他们母子十六年不得相见，恨他戕害四姨母却仍不收手，甚至驱散她的魂魄，恨他无情无义，杀害他的父亲又任由地府诸鬼凌虐于他。

    他恨他，却也爱他，敬他。

    这世间，恨瞬息万变，唯爱不变。

    或许可以说，杨戬在沉香心目中，一直是恩重如山的长辈，他呕心沥血，忍辱负重，是他一个人的英雄，也是三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