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万里孤臣系列】除却巫山 (第1/2页)

    重庆人民大礼堂里，他最后一次以市长身份作政府工作报告，然后就向人大常委会递交辞呈。

    他走下主席台，深鞠一躬。

    礼堂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。他担任副市长十年，市长六年，陪伴了六任市委书记，一向勤谨能干，赢得了百姓的口碑。相信这些掌声大多是出自真心。

    他直起身抬起头，只觉得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多少人玩笑他是“铁打的市长”，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惊涛骇浪、如履薄冰。

    好在，终于结束了。

    他走出礼堂，外面阳光正好。

    卸任之后，他的时间就多了起来，就能去想一些过去的闲事——其实在当时，那可都不是闲事。他本不愿意回忆起那些，但是记者们不依不饶，“我们都觉得……您和那位，搭班子时挺不容易的。您能讲讲吗？”

    那位。不需要说名字，他就知道他们在说哪位市委书记。出身名门，长相俊朗，性格强势，曾经是中国最令人瞩目的政治明星，如今却只能在监牢里度过余生。

    他有些心不在焉，“让我想想。”

    想想吧。那个时候，这位书记才刚来重庆，市委常委会上，他听着书记冠冕堂皇的开场白，眼睛盯在笔记本上，心思却远在不可知处。

    “我对重庆的市容很不满意，非常不满意，就是不满意。”

    他本以为就要这么混过去新官上任的第一场会，书记这句话却不啻一声惊雷。他赶紧抹了抹没有几根头发的头顶，坐直了身子，抬头看向新书记。

    新书记摘下眼镜，目光沉静如水，“这是我要抓的第一件事。同志们有什么想法吗？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方道，“书记能听我说两句吗？”

    会后，书记单独和他谈话。

    “黄副市长名声在外，我也有所耳闻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，“书记谬赞，愧不敢当啊。”

    书记翻了翻手上的纸，“你当这个副市长都八年了啊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一怔，也不敢接话，只是看着对方。

    书记笑着摇了摇头，“时间够久了。要是我能和你搭班子，应该也不错。”

    他浑身一凛，“书记……”

    书记垂下眼，“我和市委对你期待很高，希望你不辜负才是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迟疑，脱口而出，“是。”

    两年后，已经去掉副市长的“副”字的他陪同书记到下面各区县调研。

    冬天傍晚，天色已暗，外面风又冷，已经少有人走在神女大道上。但书记要亲自走一走这一条道，他也是不能不陪着的。

    从山顶拾级而下，一路来到长江江边，书记对他笑道，“我小时候，政府就在考虑三峡工程，如今真的实现了，连移民都开始新地方的新生活，还觉得有点不真实。”

    他不意书记会有这种情绪，更没想到会和他说，当下只是爽朗笑道，“毛主席诗词，‘截断巫山云雨，高峡出平湖，神女应无恙，当惊世界殊’。”

    书记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，“你想到的是这个？”

    他心里暗暗叫苦，提起毛润之诗词可是为了投其所好，没想到反而拍错了马屁。他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，“在书记面前，我这是班门弄斧了。”

    书记哈哈大笑，“谈不上谈不上，你也太谦虚了。到了这里，我想到的倒是‘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’呢。”

    这回他不敢随意接话，只是微笑着听。

    书记果然也没想让他接茬，自顾自说下去，“今天在船上，我就觉得这里风景的确很好。这么好的旅游资源，这里经济条件还是不好，这是我们的责任啊。”

    “巫山县本来底子就薄。不过书记亲自关心，将来肯定会上一个大台阶的。”

    江风吹过，书记掩了掩自己的衣领，“也不光是巫山，咱们省整个底子也薄。”他转过脸，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二把手，“这些年重庆经济有了起色，都多亏你辛苦。”

    他有些惊讶，“书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……我实在……”

    书记打断了他，“我刚刚看了下半年经济数据，今年增速依旧很高。这里面你的功劳有多少，我心里都有数。何况省里财政就这么点钱，还能做那么多事，我必须得感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无奈地笑，“书记再这么说，可要折煞我了。重庆市委和市政府，都是在您领导下的。要说功劳，自然都是您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拍马屁。平心而论，他觉得这位书记“有胆魄、有学识、有经历”，在公开场合他也表示过，“书记是政治家，而我是个技术官僚”。

    “重庆的党政关系，可以用八个字形容，‘心齐气顺、风正劲足’。这么说吧，我和书记，是如鱼得水，干起工作十分来劲。”

    他做如此评价，还登上了报纸，几位副市长私下也有些议论，说书记的政治前途自然是光明无比，但市长你也未免太露骨了。

    他不以为意。这位书记的政治抱负——或者说，雄心也好，野心也罢，是市井百姓都知道的，他们这些人就更没有不懂的道理。正因为如此，才要光明正大地表示支持。

    何况，